聂政

来源:本站   作者:admin 2019-03-06 阅读: 2287 次

 

他生活在战火纷飞的战国。他曾杀过人。也许是冲冠一怒,也许是路见不平,也许是行侠仗义。不管怎么说,他杀了人,人家也要杀他。为躲避追杀,他带着母亲和姐姐,选择出逃,一路向东,逃到了齐国。之后以屠宰为业,开始新的生活。

聂政,本是“轵深井里人”。“轵”为古地名,即是轵邑,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;“深井”为轵邑下辖的“里”名。何为“里”呢?古代有“五家为邻,五临为里”之说。今天还用的词语“邻里”,即是由此衍变而来。

逃到异国他乡的聂政,如果没什么特殊事件,他应该会一直隐姓埋名,奉养老母,终此一生。

但人世间的事,往往充满许多变数。正待聂政蛰伏之时,一个叫严仲子的人来到了齐国。严仲子是韩国的大夫,侠累是韩国的宰相。他们因为嫌隙而仇怨,最后到了咬牙切齿、生死相搏的地步。因为怕被杀害,严仲子也逃了。聂政逃走,是因为他杀了人,不得不逃;严仲子逃走,除了害怕被杀之外,更要找人杀掉侠累,以解心头之恨!

严仲子四处找寻,四处打听,终于在齐国有了眉目。他听坊间消息传言,有个人叫聂政,很是勇敢爽快,武艺高强,因杀人而和他一样背井离乡,隐匿于市井间。

严仲子很高兴,为了结交聂政,他多次登门拜见,多次往返于聂政家。得知聂政十分孝顺母亲,他便用心打听聂母的寿诞之日,并在当天大办筵席,并亲自捧杯为聂母敬酒,并在酒酣耳热之时,恭奉黄金百镒,以祝聂母寿比南山。

正所谓“礼不下庶人”。严仲子身为韩国大夫,又怎会无缘无故屈节结交自己这样一个在逃的卑贱之人 ?正所谓无功不受禄。如此厚重之礼,又岂能随随便便接受?

一方面,聂政为严仲子的倾心相交感到荣幸;另一方面,他隐约觉得,严仲子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,所以才非要请他出山。鉴于此,他以“老母健在,自己需要奉养且能够奉养”为由,委婉拒绝了严仲子的相赠。

骑虎难下的严仲子,避开了旁人,给聂政亮了底牌。他首先说明报仇之事。这是开门见山;再是通过周游各诸侯国,依然两手空空。这是表明找寻为他报仇的人之难;再进一步以侠义志士相尊,这是先给聂横戴一顶高帽;又献上黄金百镒,这是以物质相诱惑;最后以交知心朋友相期许,这是有意放下架子,以示坦诚之心。

尽管该做的都做了,聂政还是坚决拒绝。其实就算严仲子不摊牌,以聂政的江湖阅历,也已大略知晓一二。之所以三番五次的说不,还是因为老母在世,自己不能以身家性命相许。

身为大夫的严仲子,在天理人伦面前,还是低下了头。是啊,人家老母在堂,就是报仇再心切,也不能太强人所难吧?也不能太没有人情味吧?要知道,身为人子,孝顺父母,乃是天经地义之事!

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

也许刚开始结识聂政时,严仲子是想以巨额黄金相馈,让聂政的姐姐聂荌在锦衣玉食之中,奉养母亲余生。但是他太低估聂政了。

聂横并不是一个“人为财死”的莽夫,而是一个深谙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豪迈之士,更是一个奉母至诚的大孝子。

尽管被一再拒绝,严仲子还是尽了宾主之谊,然后告辞而去……

时光飞逝,聂母走完了她的生命历程。在极度悲痛之中,聂政与姐姐安葬了母亲,并为母亲守丧期满。

不久以后,聂政一路向西,来到了严仲子所在地——卫国濮阳。面对突如其来的“客人”,严仲子显然又惊喜又感佩。惊喜的是,自己多次要刺杀侠累,可要么计划破产,要么没有得手。正待他心灰意冷之时,没有接受自己黄金的聂政,竟然主动找上门来!感佩的是,聂政开门见山,说老母已经享尽天年,姐姐聂荌也已出嫁,他再没有了思想包袱,他愿意帮他报仇雪恨!为了自己的倾心结交,他竟如此侠肝义胆!

严仲子先是摆满了好酒好菜,为聂政接风洗尘,然后告诉他,自己的仇人,是韩国现任国君的叔父侠累。他的家族旺盛,人丁众多,居住的地方卫兵重重,防卫严密,很难下手。既然聂政不嫌弃,愿意伸出援手,就问是否要准备多增车骑壮士,来作为他的帮手。

我们前面说过,聂政既不是贪财之人,也不是赳赳武夫。他有智谋,有韬略。当听了严仲子的话后,聂政摇摇头说:“不行!韩国离卫国不远。如果带很多人去,势必容易走漏风声,打草惊蛇。如果消息泄露,说是您派人刺杀韩国宰相,不仅难以成功,而且恐怕整个韩国都会和您为仇的!到时候,您不就更危险了吗?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吧!”

听了聂政的分析,严仲子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为了报恩,为了他的人身安全,聂政情愿千里走单骑,冒着杀身的危险孤身赴韩!为交心之人两肋插刀,在所不辞。这是怎样的大仁大义,又是怎样的侠骨情怀啊!

要出发了,聂政手提宝剑,“视死忽如归”!严仲子双手递来送别酒,满眼含泪、抚着聂政的肩膀叮嘱道:“好兄弟,无论刺杀成功与否,都要安全回来啊!”

韩国都城内,韩国的宰相侠累,正端坐在相府堂。手拿刀枪剑戟的如虎似狼的卫士,分立在两旁。

聂政来到了相府外,走向相府的台阶,然后秋风扫落叶般,砍倒了拦截他的门卫,然后风驰电掣径直向前,挥起手中的血淋淋的宝剑,一路砍杀,侍卫纷纷倒下!

在很短时间内,短到侠累的侍卫还没来得及形成合围,短到侠累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。双眼冒火焰的聂政,已经来到堂上!

一道寒光起,刺向猝不及防的侠累的胸膛!

聂政刺侠累,白虹贯日!

侠累倒下了,当场死亡!整个相府乱成一团!也正是此时,幸存的侍从与增援人员,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来。聂政高声大叫,挥舞着他高超的剑法,又将几十人斩杀!

但人越聚越多,密密麻麻。聂政累了,受伤了,快支撑不住了。他知道,自己逃不出去了。但就算死,也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,绝不能让对方辨认自己的面容,不然他们很可能会找到严仲子与自己姐姐的!

其实在击杀侠累之前,聂政便已做了最坏的打算。现在是时候了。

在极短的时间内,聂政用自己鲜血淋淋的手中之剑,划向了自己的脸,一剑又一剑......又挖出自己的双眼,又用剑剖开自己的肚皮,肠子流了一地......

要杀聂政的侍卫们,全都被这一幕吓傻了。等到聂政面目全非、肠子流了一地,他们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但已经晚了。

聂政死了。

竟然敢刺杀韩国宰相!就冲这份奇耻大辱,韩国也不会答应。

聂政被暴尸街头。经多方查问找寻,还是不知凶手何人。于是韩国广贴告示:凡能说出杀死侠累者,或者提供有价值的线索,赏千金!

很长时间过去了,尸体被暴晒多日,却仍然没人知道死者的身份。

孤身刺杀一国宰相、割面皮挖眼珠剖胸膛而亡,即使在传媒很不发达的战国,也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。它集刺客、凶杀、自残、悬疑、天价悬赏等于一身,绝对是诸侯国间的特大新闻。放在今天,也一定是报纸或网站头条。

心知去不归,且有后世名。

身在齐国的聂荌,也听说了这件事。女人的直觉是最灵敏的,她隐隐感到,那个尸陈韩国街头的无名刺客,就是她的弟弟聂政!

她不会忘记,当为母亲服丧期满后,弟弟是如何尽心为她操办婚事;当她成婚后,弟弟告诉她,要出一趟远门,让她保重自己。她问过弟弟要去做什么,他沉默了一会,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让她好好的,他说他会没事的!

她也不会忘记,当年严仲子是怎样不顾身份上巨大悬殊,一次次光临他们家,并且对她母亲、她弟弟如亲人的!虽然弟弟没有接受他所赠的百镒黄金,但弟弟早已把他当成了知己。

看来,弟弟一定是去找严仲子了,而且帮他报仇去了。想到尸体如果真是弟弟,她心如刀绞,泪如雨下!

“不行,我要去韩国!一定要亲自验证!”说走就走,聂荌骑上快马,赶往韩国都城。

近了,近了,近了......每前进一步,聂荌的心就多一份忐忑,多一份心痛。尽管她预感是弟弟,但她绝不希望真的是弟弟。

但残忍的现实告诉她,真的是弟弟。尽管面目全非,尽管肠子流了一地,尽管尸身已经开始腐烂并透着腐臭的气息,尽管苍蝇满天飞,她还是很快认出了弟弟!

聂荌伏尸嚎啕大哭,极度悲伤,并且对着围观的黑压压的人群喊道:“这就是我的弟弟聂政,轵深井里的聂政啊!”

这爆炸性的一幕,重新引燃了街头巷尾铺天盖地的谈资。有的表示新鲜,有的表示好奇,有的表示不可思议,有的要拿她去悬赏,更多的则表示惊讶,他们纷纷说:“这个人残酷的杀掉了我国的宰相,君王以千金重赏来查询他的身份,夫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吗?怎么还敢来认尸呢!?你难道不怕死吗?”

聂荌说:“当然听说了,不然我又怎么会来?想当初,聂政之所以承受羞辱,不惜混在屠猪贩肉的人中间,是因为老母健在,我还没有出嫁。老母享尽天年去逝后,我也已经嫁人,弟弟忘不掉严仲子的恩情深厚,于是决心一死报知己。作为一名勇士,牺牲性命倒也算了,起码死得其所!可聂政自行毁坏面容躯体,使人不能辨认他,以免牵连到还活在人世的我们。我又怎能害怕杀身之祸,永远埋没弟弟的名声呢!”

这番大义凛然的话,让整个街市上的人都为之震惊。他们难以想象,一个弱女子,竟然有这般决绝的胆识与勇气!

正待人们啧啧称道或担心时,聂荌高喊三声“天哪”,掏出随身所带的利刃,在极度哀伤中,刺向自己的胸膛……

晋、楚、齐、卫等国的人听到这个消息,无不叹息并褒扬这对姐弟:“不单是聂政有能力,就是他姐姐也是烈性女子。假使聂政果真知道他身死之后,聂荌不能忍辱,不惜抛弃家室,越过千里的艰难险阻,来为他扬名,以致姐弟二人同死在韩国街市。那么,他未必敢对严仲子以性命相许……”

《聊斋志异》的作者蒲松龄,这样评价聂政:“余读刺客传,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。其锐身而报知己也,有豫之义;白昼而屠卿相,有鱄之勇;皮面自刑,不累骨肉,有曹之智。至于荆轲,力不足以谋无道秦,遂使绝裾而去,自取灭亡。轻借樊将军之头,何日可能还也?此千古之所恨,而聂政之所嗤者矣……”

忽听,一个声音响起: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……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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